乡村振兴,一场局部突围的“逆袭战”

2021-04-24 14:34
2017年10月,“十九大”提出实施乡村振兴战略。2018年1月,中央“一号文件”公布,乡村振兴战略实施拉开帷幕。2021年2月,全国脱贫攻坚总结表彰大会召开、国家乡村振兴局挂牌,这既是我国脱贫攻坚战取得全面胜利的一个标志,也是乡村振兴新的奋斗起点。
乡村振兴战略如何更好实施?需要我们从“道-法-术”三个层面谋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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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道同”:乡村振兴应放在时代大格局下,明确大势,有所取舍
何为“道同”?乡村振兴并非中国特有,而是世界城市发展的必然一环。乡村振兴是中国城市化快速推进背景下、多战略并举的一部分,我们不能简单地就乡村论乡村,必须客观面对三个现实背景:
首先,“城市的胜利”必然伴随着乡村人口的减少。
早在十八世纪,欧洲的工业革命就见证了村庄在城市扩张过程中的不断萎缩。过去五十年里,世界城市人口比例从1960年的33.6%上升到2019年的55.7%,乡村的衰落如影随形。世界银行数据显示,1960以来,“金砖五国”的农村人口都在大幅减少,巴西农村人口占比从53.9%降至13.2%,中国则从83.8%降至39.7%,都超过了40个百分点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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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60-2015年「金砖五国」的农村人口都在大幅减少

农村人口不断涌入城市寻求财富。中国仅2019年就有近1.4亿农村人口离开家乡来到城市,寻找工作是主要原因:城市能提供的工作机会更多、薪酬更高。2019年进城的农民工比留在本地的农民工收入高26.5%,增速高3个百分点②。城市成为人口争夺战的胜利者!
哈佛大学的爱德华•格莱泽教授在《城市的胜利》一书中称城市是“人类最伟大的发明”,城市的繁荣磁铁一样吸引着有梦想的人,大城市里的工人收入比他们不在城市里工作的伙伴高出约30%③。
2019年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虽然超过了60%,但仍低于美国82.5%、日本91.7%的水平④。乡村人口还将持续向城市集中。以农业大省河南为例:河南省2020年常住人口城镇化率的目标是60%⑤,而2019年末刚达到53.2%⑥;省会郑州市规划2035年人口目标1800万⑦,还将吸纳近800万人。中国城市化进程还在持续,乡村还将持续贡献人口。中国乡村人口减少的背后是中国城市的繁华。
其次,乡村衰落与振兴,是世界范围内的普遍问题。
乡村衰落与拯救是个世界性难题。日本在“二战”后,大量农村青壮年人口流向大城市,农业人口快速减少,老龄化严重。1945-1970年,日本村庄数量减少了92%,发生了大规模的撤并⑧。为缩小城乡差距,日本投入了巨大的财力和精力,施行了种种振兴计划,从1961年开始,颁布了《农业基本法》、《农业现代化资金筹措法》等一系列法律,并修订了《农地法》和《农振法》等法律。
韩国从1970年代开始了“新村运动”。当时韩国“经济开发五年计划”取得了初步成功,但以大城市和重工业为重点的开发政策,导致城乡间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差距进一步扩大。为缩小日益加剧的城乡差距,在朴正熙总统倡导下,韩国开展了这场旨在改变农村落后面貌的社会运动。
1970年到1971年间,韩国政府向全国33267个行政里洞统一无偿支援各335袋水泥,支持村庄自主开展建设。支援水泥的动因是当时水泥生产过剩和振兴内需的现实背景。随后政府又向建设成效好的16600个村庄再无偿追加供应500袋水泥和1吨钢筋,并对其自主的协同努力予以奖励。
新村运动大力改善乡村环境,将每年必须整修的草房屋顶换成了石板瓦;扩大和改善狭窄的道路,加快生产物资等的流通,帮助农民增加收入。政府支持村民建设新村工厂,当时每个郡都建设了5-6座工厂,全国共建成了800多座农村工厂⑨。加上政府大面积推广并高价采购Tongil稻米的短期影响,1974年韩国农村收入一度超过了城市⑩!
第三,乡村振兴,是一场需要有重点、有取舍的战争。
日韩的乡村振兴运动,取得了一定成效,也涌现出一批成功的案例,但整体而言,农村人口减少及老龄化的大趋势并没有实质性改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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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美山町

1970年代后期,韩国农民增收计划开始遭遇重挫。1970-1990年间,韩国超过一半的农村人口涌入了城市。1970年代新村运动开始时的韩国城镇化人口41%,1990年达到74%,2002年超过80%⑪。即便是通过成功的案例也难以看出逆转乡村人口流失的可能。
1960年代初,日本开始乡村振兴运动时,城镇化程度是63%,现在是92%⑫。1980年日本从事农业的男性平均年龄为53.3岁,女性为51.0岁。2015年日本从事农业人口继续锐减,比5年前减少20%,平均年龄高达66.3岁⑬。
在这样的时代大前提下进行思考,中国的乡村振兴就不是孤立存在,而必然具有以下特点:
首先,从数量上看,不是所有乡村平均用力,投入需要有重点。
中国每年有200万公顷农田被弃耕。在过去25年里,中国三分之二以上的农村小学已经关闭⑭。2015年3月的全国“两会”上,冯骥才提及:近十年期间,我国有90余万个村庄消失在城市化进程中⑮。
人口总量相对恒定情况的情况下,仍要保持所有乡村的共同繁荣是很难的。关键在于我们是否选择对了“谁是该优先发展的,可以起到带动作用的”。应将有限的公共资源集中配置到那些有优势的乡村,充分发挥强者的作用。“无可奈何花落去,似曾相识燕归来”,我们需要计算的是乡村振兴的“成功率”而非“失败率”,关注如何让一部分乡村率先成功振兴起来!而不是总在哀叹又有乡村在消失。
2013年习近平考察城乡一体化时说,建设美丽乡村“不要把钱花在不必要的事情上,比如说‘涂脂抹粉’”⑯。乡村振兴如果离开城市化的大背景,继续搞平均主义,有限资源“天女散花”,就难免变成“涂脂抹粉”。2021年中央“一号文件”提出“支持各地自主选择部分脱贫县作为乡村振兴重点帮扶县”,并要求“打造农业全产业链,把产业链主体留在县城”,“推进以县城为重要载体的城镇化建设”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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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内容上看,乡村振兴需要发展质的升级,而不是要留下近6亿农民。
农业人口的减少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?中国过去三十年,农村劳动力大量向城市转移,不仅促进了城市化和工业的迅猛发展,粮食生产也没有耽误。中国农业劳动力在1991年达到峰值,约3.9亿,并在2011年下降到2.66亿。在连续20年劳动力下降同时,中国的农业增加值却年年攀上新高,在劳动力总量下降30%的二十年中,农业增加值翻了一番⑱。
中国的现实情况是:依靠超过25%的农业劳动力产出占比7%的GDP⑲。即使是东部发达省份,农业劳动力占比也非常高。江苏省农委介绍,江苏全省农业劳动力占全社会劳动力的20%,创造的GDP仅占6%⑳。乡村要富裕起来,就必须提高农村的劳动生产率,农业人力投入完全可以继续下降。世界农业大国中,目前美国农业就业人口占总就业人口的比重仅为1.34%,荷兰为2.04%,以色列为0.92%㉑。有专家预测,随着机械进一步替代人力,未来仅需要当前五分之一的劳动力就可以达到同样的粮食产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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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2年-2018年我国农村就业人数变化

2018年初,农业部《关于大力实施乡村振兴战略加快推进农业转型升级的意见》中明确提出:“推进‘机器换人’。深入实施粮棉油糖等9大主要作物生产全程机械化推进行动”。实施乡村振兴战略,却明确提出“机器换人”,这也说明乡村振兴绝不是要保住农民规模。
即使我们重点投入,从时间上看,乡村要真正取得胜利,需要打一场持久战。
日本德岛县以神山町为中心,已经进行了长达二十年的投入和努力,其历程总体可分为从文创到科创的两个阶段。1999年启动KAIR艺术家进驻项目,率先吸引艺术家来打破乡村困局。但随后发现艺术家们的短暂停留,无法解决常住人口问题。于是又开始第二阶段的努力,建造了“日本第一快速”的网络环境,招揽工作者、企业入驻。2011年神山町移入人口(151人)终于超过了移出人口(139人),实现了“12”个人的人口机械增长正增长㉒!
中国城市化还在推进,城市还在继续与乡村争夺人口,乡村振兴如逆水行舟,需要我们不断调整方案,持续作战,才能守住胜利果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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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法我”:乡村振兴需要立足自身优势,激活人才和资源的内生动力

何为“法我”?乡村只有立足自身优势、激发内生动力主动反击,才能实现自我拯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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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乡村

首先,乡村振兴,需要有自己的人才体系。

乔尔·科特金在《新地理——数字经济如何重塑美国地貌》㉓一书中指出:“人类智慧在哪里集中,财富就在哪里聚集,这种趋势日益加强。” 城市竞争的核心是人才,乡村振兴同样需要自己的人才体系。

曾经中国乡村有自己的人才循环体系,就是乡绅体系。乡绅的核心是“绅”,即退居官员。汉代朱云退居乡里后,“择诸生,然后为弟子”。蜀中司马胜之,辞官不做,“训化乡闾”。宋之理学大家如二程、陆九渊、朱熹等,无不是休官后还乡讲学、培育后进。一批又一批的官员回归故里,换来一批又一批的才俊走出乡土。如此形成了一个生生不息的人才大循环。但这一人才循环系统在今天已经消失。

韩国1970年代开始的“新村运动”得以顺利开展,发挥最重要作用的是新村领导人团体。1972年开始韩国从全国选拔研修生,培养新村领导人。1973年以妇女新村领导人班为始,教育对象逐渐扩大至经济团体干部班、农协干部班、高级公务员班等。新村领导人的作用在于与村民讨论形成村庄未来发展方向的共识,并对村民进行意识革新等相关的宣传教育等。

日本1970年代开始的“一村一品”运动源于一位日本的“新乡绅”——大分县知事平松守彦。平松守彦是大分县人,大学毕业后进入通产省、国土厅任职,为改变家乡落后面貌,1975年毅然回到家乡任职。平松守彦不仅倡导了“一村一品”运动,而且利用一切场合推广本县产品。他亲自到东京推销大分的柑橘,主动走上拍卖台向商家宣传本县的“丰后牛”。日韩首脑在大分会谈时,他不失时机地在宴会场上展示“一村一品”的产品。平松每次到东京办事都提着本县的麦烧酒前往,让“吉四六”酒走向银座,进入首相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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合掌村


中国成功乡村的背后也往往有着“能人政治”的影子。例如,以美食休闲闻名的袁家村,其背后是一对在当地有深厚影响力的领头人——郭裕禄和郭占武父子。现任村支书郭占武因袁家村的成功而为人所知。其实老支书郭裕禄在当地同样影响深远,在他的带领下,早在20世纪70年代,袁家村就已经成为模范村;80年代的袁家村因发展村办企业,成为远近闻名的富裕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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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家村

今天的中国,辞官退居、教化乡里的“乡绅”体系虽已不再,但扎根家乡、带领乡村振兴的“新乡贤”同样值得期待。2016年3月《“十三五”规划纲要(草案)》提出了“新乡贤”概念。2018年初,广东省公布首批遴选出来的10名“南粤新乡贤”,将实施乡村振兴战略与新乡贤文化结合起来共同推进。而2021年在“十四五”规划的开局之年中共中央办公厅、国务院办公厅也专门印发了《关于加快推进乡村人才振兴的意见》,明确了乡村人才振兴的整体构架和实施路径。

其次,乡村振兴,需要立足自身优势,寻求“长板”突破。

1980年以来,中国城市收到的公共和私人固定资产投资占全国总额70%以上㉔。城镇可以引入资本和产业,借“外来动力”获得发展。而乡村在基础设施、建设用地指标等方面存在弱势,很难得到足够的外部资本青睐。乡村突围不能用自己的短板与城市比拼,而只能立足自己的“长板”优势,在特定优势领域突围。

长板突破,就需要乡村树立新资源观,挖掘自己的内生动力。在上个世纪70年代,日本“新乡绅”平松守彦在日本大分县各地视察,所到之处尽是“我们村里没有资源”、“我们没有学校”、“道路条件太差”等叹息声。平松认为,无论怎样抱怨都摆脱不了贫困,于是提出将一个村子或一个地区值得骄傲的东西,如已有的土特产品、旅游资源、哪怕是一首民谣都行,开发成在全国以至全世界都能叫得响的产品,这就是“一村一品”运动的开端。

“一村一品”运动让乡村重新发现自身价值。日本广岛附近的小村落——美星町,是偏远山村,入夜之后,只剩满天星斗。当地人聚在一起感叹:“除满天星星,这里什么也没有。”结果,这句话启发了居民:为什么不可以将星星变成景观,让外人来参观?如今的美星町已经成为日本观星的浪漫之地。

提到乡村,很多人只想到农业,其实农业只是乡村的一个方面。乡村至少包括三方面潜在能量:以农为业的产业、以田园为相的环境、以人为魂的生活,每一方面都可能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动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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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

丰冈在日本被称为最后的东方白鹳栖息地,许多经济活动皆与东方白鹳有关。东方白鹳曾是丰冈老一辈农人的儿时回忆。因经济发展中的环境恶化,1971年日本最后一只野生东方白鹳死于丰冈,对当地人来说,是荣耀,也是耻辱。他们提出“让东方白鹳有一天再度回到丰冈的天空”。40年后,80只东方白鹳重新翱翔在丰冈的天空,丰冈乡村也因东方白鹳迎来了商机:不仅发展了东方白鹳旅游,而且利用东方白鹳元素开发了“东方白鹳”大米、大豆、米酒、豆腐等一系列食品和T恤、手袋、生活用品等东方白鹳周边伴手礼,形成了东方白鹳产业,带动了当地经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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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术异”:用非常之力,竟非常之功,乡村振兴需要创新办法

何为“术异”?《孙子兵法》说:“凡战者,以正合,以奇胜”,乡村振兴只靠坐而论道是难以实现的。乡村振兴是一场危中求胜的逆袭战,必须有出奇制胜的新办法,有不断创新的锐利的“武器库”。

有颜值能突围,没有颜值艺术创新也能突围!

天生丽质的乡村能以高颜值取胜,例如“英国最美乡村”科茨沃尔德、荷兰的“绿色威尼斯”羊角村等。但不天生丽质的乡村怎么办?韩国甘川文化村、日本越后妻有选择了通过艺术突围。但两者选择的艺术路径完全不同,并都结合自身特质进行了定制化创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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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兰 羊角村
韩国的甘川文化村选择以色彩突破,2009年进行了村落美术计划。但与其它的彩色村不同的是,甘川充分利用自身层层叠叠的山地特点,邀请专业艺术家以“上帝视角”进行了更富个性的艺术创新,打造出了立体视觉效果的“韩国版圣托里尼”,截止到2017年,游客数量超过200万人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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釜山甘川文化村 @毕昕

日本的越后妻有以“大地艺术祭”突破,2000年在北川富朗等人的推动下,第一届大地艺术三年展拉开帷幕。大地艺术祭强调居民和土地是主角,所有能永久性保存的作品必须满足三个条件:第一,得是好作品;第二,能抵抗冬季大雪;第三,与现成环境相互适应。《稻田》、《龙头坪野公园》、《仓库》等作品,都与当地农民形貌、松代的梯田、被雪覆盖的拱形仓库等环境高度融合,形成不可替代的独特吸引。

靠现代化能突围,不现代化靠古朴原始也能突围!

前文提到的日本德岛县神山町,依靠日本最快的光纤网络设施,谋取从文创到科创的振兴。而渔村伊根町则走了另一条道路,靠古朴原始的生活场景实现振兴。伊根町曾是捕鲸地区,随城市化的发展而没落下来。正因为不发展,村落仿如时光停滞。伊根最富特色的“舟屋”也因此得以保持,这是一种紧邻水边、一层停船、二层居住渔村建筑。整理改造后的伊根,重现了昔日渔村场景,吸引都市人住宿体验。

危机之下,需要乡村敢于创新,并且常来常新!

樱桃冠冒险农场是美国著名的乡村休闲目的地,“多变、互动”是其最突出的特点。这里最初只是牛奶厂,后来不断丰富功能。其著名的玉米大迷宫,图案设计一年一主题,1996年是“机车迷宫”,2000年是“迷失太空”,是2002年“迷失奥兹国”、2007年“飙风战警”、2013年“外海冒险”……围绕流行的影片、音乐、童话和事件,不断随时代更新,年年吸引着人们的注意力。

综上所述,乡村振兴的帷幕已经拉开,但我们必须清楚,这是场并不容易的逆袭战,需要“道法术”三个层面的谋划。一是明确大势,有所取舍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二是挖掘自身优势,寻找新资源观下的内生动力。三是出奇制胜,不断创新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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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村

最终,集中力量、奇正相生,立足自身人才和长板优势的内生动力,创新、创新、不断创新!才能打赢这场局部突围的逆袭战争!

作者丨华高莱斯 龚慧娴